客厅里的灯光有些刺眼，李建国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到儿子面前。 “你告诉我，这道题到底怎么做？” 十四岁的李小涛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一声不吭。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，把声音压了压，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：“我不会骂你，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。这道题我讲了八遍了，你……” “讲了八遍我还不会，那肯定是我太笨了。”小涛突然开口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。 李建国愣住了。他看着眼前的儿子，后脑勺有一个小小的发旋，像他出生那天他看过的一样。那时候粉嫩嫩的，现在瘦了很多，背也佝偻着，像一棵被风长期压弯的树苗。 “小涛，爸爸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 “那是什么意思？”小涛抬起头来，眼眶有点红，“你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，周末全是补习班，放假也是补习班，你看过踢足球吗？你知道什么是《原神》吗？你只知道分数、分数、分数！”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。 李建国的手举起来，在半空中停了两秒，又落下来，重重拍在自己的膝盖上。 妻子王芳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还攥着铲子。她没有说话，看了一眼父子俩，又默默地缩了回去。 那天晚上，李建国失眠了。他翻来覆去地想，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。他是中专毕业，当了十几年司机，什么样的苦都吃过，唯一的希望就是儿子能读书出头。可儿子越补课越差，越骂越沉默，像一条被反复拧紧的毛巾，就要断了。 第二天是周六，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。 他把小涛所有的补习班全部退了。 “你疯了？”王芳瞪大眼睛，“他数学才考六十多分！” “我知道。”李建国平静地说，“但我想换个方式。” 他带着小涛去了郊区的汽车修理厂。那是他老同学老周开的场子。满地油污，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。小涛站在门口，有点不知所措。 李建国指着一辆被拆了一半的发动机说：“今天我们不补课。你跟着周叔叔学拆这个。” 小涛愣住了：“我不会。” “没人天生会。”李建国蹲下来，第一次和儿子平视，“小涛，我可能不懂现在的教育。但我懂一样东西——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这句话是我的初中学历说的，但我信。” 小涛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指，那双常年握方向盘的手，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停在他的面前，没有发抖，没有扬起。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，小涛又坐回了书桌前。 但这一次，他主动打开了一本物理课本。他很认真地翻到力学那一章，然后问了一个李建国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问题：“爸，昨天那个发动机的活塞运动，是不是就是牛顿第三定律？” 李建国眼眶一酸，差点没绷住。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的教育。他只知道，孩子愿意学了。不是被逼的，是被自己点燃的。 王芳后来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：爷俩蹲在院子里捣鼓一个废旧摩托车，小涛手里拿着扳手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好像在计算什么东西。配文只有五个字—— “特殊的补课。” 底下的老姐妹们炸了锅，问她在哪里找的课外老师。王芳笑了笑，没有回复。 有些课，补习班上不了，只有生活能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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