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二十七分，城市刚刚卸下白日的喧嚣，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沉入深眠。李默把车停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，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，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将近两分钟。CD机里还放着周璇的老歌，咿咿呀呀的，像从另一个时代飘过来的幽灵。他关掉音乐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车门。 巷子尽头的“安和桑拿”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，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，绵绵的，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寒意。李默裹紧了外套，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过去。门是玻璃的，磨砂，上面贴着“营业中”三个字，红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。 推门进去，一股混着桉树精油和热气的潮暖扑面而来，瞬间裹住了他。前台没有人，只有一个老式的铜铃挂在墙上，铃舌上系着一根红绳。李默伸手碰了碰那根红绳，铃铛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，像一声叹息。 “来了？”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。 是个女人的声音，不年轻了，但也不老，带着一种被水汽浸润过的软糯。李默循着声音走过去，走廊两侧是木质墙板，经过多年的热蒸和水汽，木材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，像是被时间浸透了某种液体。走廊尽头是一个开着门的换衣间，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整理毛巾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工作服，头发盘在脑后，露出的脖颈线条柔和，但已经有了细纹。 “张姐约的是两点，你早到了。”她转过身来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，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李默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。她叫朱敏，是这家桑拿店的老板，说是老板，其实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打理。李默认识她大概有三年了，断断续续地来，每次都是挑深夜。 “睡不着。”李默说。 朱敏没再说什么，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把钥匙递给他。“三楼最里面那间，蒸汽已经放好了。” 李默接过毛巾和钥匙的时候，指尖碰到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有些凉，带着肥皂淡淡的香味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她垂着眼睫，像是在数地板上的木纹。李默没说什么，转身上楼。楼梯也是木质的，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他这才注意到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，都是九十年代港片的剧照，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了。 三楼只有四个房间，最里面那间的门牌上写着“松”。木门没有锁，轻轻一推就开了。房间不大，大约十个平方，墙壁和地面都是深色的防腐木，角落里有个老式煤炉样式的不锈钢蒸汽炉，炉上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了，蒸汽从炉口顶端的喷嘴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。屋子中央是一个宽大的木质躺床，上面铺着竹席，旁边放着一只老式的搪瓷缸，里面装着半缸水，水面上漂着一片柠檬。 李默脱下外套和衬衫，挂在墙角的衣钩上，然后躺上了竹席。蒸汽炉的温度正在慢慢升上来，空气中的热浪像无数只温暖的手，一点一点地抚摸着他的皮肤。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来，顺着脸颊、脖子、脊背往下淌。在这样的热度里，人的思维会变得迟缓而柔软，那些白天里坚硬如石头的念头，到了这会儿都泡软了，像在水里泡久了的纸，一碰就碎。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 醒过来的时候，蒸汽已经淡了，热气退去后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。朱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他旁边，手里端着那搪瓷缸，缸里的水已经换过了，飘着的不是柠檬，而是一片薄荷叶。 “做了一个梦。”李默坐起来，声音有些沙哑。 “什么梦？” “梦见我妈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岁。” 朱敏没有说话，把那搪瓷缸递给他。李默接过来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带着薄荷清凉的回甘。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几缕路灯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墙上投下淡黄色的光斑。空气里只剩下木头被蒸汽浸透后的气味，和一种微妙的、不属于任何物质的——孤独。 朱敏起身去调整蒸汽炉的阀门。李默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这个桑拿房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，像两件被命运扔在一起的东西，慢慢长成了彼此的形状。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深夜来吗？”李默问。 她没有回头，只是问：“为什么？” “因为深夜的桑拿房像一座岛。”李默看着墙上的光影，“全世界都沉下去了，只有这里还亮着。” 朱敏拧紧阀门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来。在昏暗的光线里，她的脸上有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悲伤，那种悲伤像是被稀释过无数次的浓茶，颜色淡了，但苦味还在。 “那你是来找岛的，还是来找人的？”她问。 李默没有回答。 蒸汽炉又重新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，新一轮的热浪缓缓升腾起来。墙上的光影晃了晃，像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。李默重新躺下去，这一次，他没有闭眼，而是透过渐渐浓起的白色蒸汽，看着坐在门口矮凳上的朱敏。她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在这个凌晨两点的“安和桑拿”里，两个被生活磨得有些粗糙的人，各自怀揣着无法言说的心事，就这么隔着一片蒸腾的热气，像隔着一整条浑浊的河流。 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。 因为这座岛，还在亮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