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女金刚 七月的天，热得像蒸笼。 北山镇的集市上人挤人，卖冰棍的胖婶靠在树荫下有气无力地摇着蒲扇。忽然，一阵惊天动地的叫骂声从街尾炸开，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哑了。 “李老三你个龟孙子！敢偷老娘的钱？活腻歪了你！”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。 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从粮油铺子里冲出来，两条胳膊粗得像铁棍，满脸横肉乱颤，双眼圆瞪如铜铃。她光着脚，一脚踩下去，地上的青砖咔地裂了缝。街坊邻居都认得，这是王屠户的闺女，王二妮。 “娘嘞……”有人腿肚子已经开始哆嗦了。 王二妮追出去不过五十米，一把揪住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的后脖颈子，一百二十斤的活人，被她单手拎得双脚离地。那男人乱蹬着腿，手里攥着的几张票子散落一地，周围没一个人敢上前。 “姑奶奶饶命！我错了！我瞎了狗眼！” “饶你？老娘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女人！” 话音没落，王二妮把手一松，男人扑通摔在地上。她也不急，慢悠悠活动了一下两只手腕，骨节咔嚓咔嚓响了一片。然后她蹲下身，一只手箍住男人的左腿踝，一只手捏住右腿踝，腰一沉，腿一绷——整个人像拔萝卜一样，愣是把那男人平着提到了半空。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。 “我的老天爷！” “二妮！你悠着点！” 那男人在半空中杀猪似的嚎起来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王二妮嫌他吵，干脆把他横着往肩上一扛，大步流星往镇派出所走。那瘦猴男人趴在她肩上，像个布口袋一样一颠一颠的，连嚎都嚎不出来了。 一路上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。卖豆腐的刘婶举着菜勺愣在门口，打铁的赵老憨扔下锤子追出去半条街，连镇小学的孩子们都趴在围墙上看呆了。有人小声嘀咕：“这女人，也太膘悍了……” 到了派出所门口，王二妮把肩膀一甩，那男人骨碌碌滚下三级台阶，瘫在门口像一摊烂泥。值班民警老李推门出来，先是被吓得后退一步，看清来人后又扶了扶帽子，满脸无奈。 “二妮，又是你？” 王二妮双手叉腰，喘都不带喘的：“李叔，这贼偷了我爹铺子里三百块货款，我人赃并获，交给你了。” 老李低头看了看地上抖成筛糠的男人，又抬头看了看两米来高、一百八十斤重的王二妮，嘴角抽了抽，最终只憋出一句：“行……你回吧。” 王二妮转身就走，粗壮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。有人在她背后议论纷纷，她听见了，却连头都没回。 只是嘴角，微微弯了一下。 因为没走两步，街对面糖炒栗子的摊子前，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。那男人戴着眼镜，文文弱弱的，手里端着两袋刚出锅的栗子，正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她。 王二妮大步走过去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拍得那男人一个趔趄。 “看什么看？去我家吃饭。” 男人咽了口唾沫，乖乖跟在她身后，像被拖船拽走的小舢板。旁边有好事者吹口哨：“方老师，又被你媳妇儿逮着啦？” 他脸颊通红，嘴里嗫嚅着“不是不是”，脚下却一步都没慢。 当天晚上，新来的语文老师方明坐在王二妮家的饭桌前，面前摆着三大碗饭和满满一桌菜。王屠户坐在对面，笑眯眯地剥着花生，王二妮正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汤。 “方老师，吃啊，别客气。”王二妮把汤盆往桌上一墩，咔嚓，桌腿晃了一下。 方明推了推眼镜，夹起一块排骨，小声说：“二妮，你今天下午……真厉害。” 王二妮一屁股坐下，椅子咯吱惨叫一声。她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，嚼得咔嚓作响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厉害什么？我爸妈走得早，从小跟我爹杀猪卖肉长大的，不凶一点别人就欺负你。” 方明看着她油乎乎的嘴角，看着她那双能单手举人的胳膊，看着她满不在乎哈哈大笑的模样，竟觉得这女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野蛮的、滚烫的、生机勃勃的好看。 “其实……”他低声道，“你那不叫凶。” “那叫什么？” 方明耳朵尖红得发亮，把头埋进碗里，声音闷闷的： “那叫膘悍。女人如此膘悍……挺好。” 话没说完，王二妮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，打得他整个人扑在饭桌上，碗筷碟子叮当响了一片。 “得了吧你，酸不酸？吃你的饭！” 王屠户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。窗外的晚风呼啦啦灌进来，吹得堂屋里那盏灯泡摇摇晃晃，暖黄的光把三个人粗壮的、瘦弱的、苍老的影子揉成一团，和满屋子的饭菜香搅在一起。 这是北山镇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。 可那个女人，一直那么膘悍地活着，像一棵野地里疯长的树，不怕风，不怕雨，也不怕任何人说三道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