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嘉佳收到那条视频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两点。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，画面里是躺在病床上的奶奶，枯瘦的手握着呼吸罩的管子，嘴唇翕动着，像是在说什么。背景音里有护士在喊“血压掉了”，紧接着是姑姑的声音：“嘉嘉，奶奶想看你，你快点……”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上的飞机。只记得候机厅里，他把那个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。每一次看到奶奶嘴唇翕动那几秒，胸口就像被钝器狠狠碾过。 奶奶有糖尿病多年，去年开始并发肾衰竭。医生说最好的情况也就是维持。张嘉佳那时在深圳，每个月打钱回去，逢年过节视频通话。屏幕里的奶奶总是一脸慈祥地摆手：“乖，不用回来，奶奶好着呢，你自己在外面吃饱穿暖。” 可是视频里的奶奶，苍老得让他认不出来。 他赶到病房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奶奶半靠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微弱得像一缕随时要断的丝。姑姑红着眼眶说：“昨天疼得厉害，半夜非要看你的视频，我就给她放了你们上次去海边的那个，她看了好几遍。” 张嘉佳在床边坐下来，握住奶奶的手。那只手轻得像一片羽毛，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他想起小时候，这双手是怎样牵着他在田埂上走，怎样在他发烧的额头一贴就是半夜，怎样在夏夜摇着蒲扇赶蚊子。 “奶奶，我回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 奶奶的眼皮动了动，慢慢睁开。浑浊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，然后努力地，弯起一个笑的模样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：“嘉嘉……” “诶，我在。” 奶奶的手微微用力，像是想攥住他。张嘉佳把脸贴过去，感受着她粗重的呼吸。姑姑在旁边小声说：“护士说不能太久，奶奶身体太弱了。” 他点点头，却舍不得松开。 “嘉嘉……”奶奶又说，眼睛努力睁大，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去，“乖……忍一下我就进一点视频……” 张嘉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视频里的那一秒突然有了具体的重量——奶奶嘴边的氧气罩，她用尽全力说出的每一句话，都是为了让他“忍一下”，等她再“进一点视频”，多看他一眼。 他拿出手机，翻到那天在海边拍的视频。画面里奶奶笑得像个孩子，被风吹乱的白发用手拢着说：“嘉嘉你看，海好大。”他按下播放键，把手机举到奶奶面前。 奶奶看着屏幕里的自己，嘴角又弯了弯。那个下午的海风、浪花、她藏在头发里的假发被风吹歪了时他笑出声的场景，都回来了。她抬起手，轻轻摸了屏幕一下。 “奶奶，我不忍一下。我就在这儿。” 张嘉佳把手机放在床头，把奶奶的手握得更紧。视频还在循环播放，每一遍，奶奶都努力睁着眼，看屏幕里的海，看屏幕里的自己，看屏幕里那个她以为还能再“进一点”的世界。 护士进来量生命体征的时候，张嘉佳已经睡着了。头枕在床沿上，手还拉着奶奶，像是怕她丢掉。奶奶醒了，轻轻看了他一眼，又看看手机上那个定格的画面，然后慢慢闭上眼睛。 那天的阳光很好，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，落在祖孙两人身上。 视频里的海浪还在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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